周照安心安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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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覺得我怎麽和皇帝說比較好。”骨升知道自己腦子沒行石轉的快,準備湊上來聽聽聰明人的意見。
謝行生:……
聰明人還在思考。
當下皇帝派來的眼線已經發現了異常,除非把他殺了,否則一定會傳到皇帝的耳朵裏,骨升再遮掩也沒用。
謝行生思考片刻:“如實說吧。就說身體日益好轉了。”
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這一次只有把上頭的那位拉到明面上來,才知道到底打算如何。
“行。”骨升知道謝行生這麽說必然有自己的考量,問出了一個心心念念的問題:“不過這混合毒最是難治,誰來治的?”
他知道自己的毒難搞,能将混了自己的毒慢慢解掉的,骨升前半輩子還沒碰着一個,這下冷不伶仃蹦出一個人來,骨升難免起了些想要切磋的興致。
謝行生斜眼看着他:“這麽想知道?”
骨升點頭。
“下次給你介紹一下”謝行生笑着拍拍他的狗頭:“時候不早了,先回去吧。免得人起疑。”
兩人在道路盡頭分道揚镳。
目送着骨升的身影越來越小,謝行生思考片刻,腳下一個順拐,回去買了個兜帽,避開周圍可能存在的眼線,在巷子裏兜了幾圈,最後往與謝府相反的方向去了。
*
傍晚,餘晖打在周家的門庭,添了一筆濃墨重彩的紅色,襯的本就暗紅胃威嚴的門入浸了血一般。
得益于周家在朝內朝外人人忌憚的威名,周家門前倒是安靜不少,此時周家門前來了個白衣帶兜帽的青年,氣質不俗,彬彬有禮的将擋着臉的白紗聊起一角,露出一張俊雅的臉來。
來者正是謝行生。
謝行生在外人面前總是溫和有禮的,只對熟一些的人沒個正形。
目前周家還不屬于熟悉的範圍,謝行生非常有禮貌的站在周家門前,等待門口侍衛的傳令。
不知道為什麽,周家總會給他一種蟄伏的陰森感。
不過謝行生也不至于感覺不好也往周照安面前湊,主要來的目的還是見一見峨青。
周家的侍衛進去片刻,果然出來将大門打開了。
侍衛彎腰,以手做指引:“您請,這邊來。”
謝行生欠身,跟着侍衛的腳步不急不慢的走過回廊。
周家也很大,與謝行生重生回來後看到的謝家一般無二,只是謝家會加上一些自身貼合的設計,而周家的格局卻是完完全全按照大和官員慣例上修建的圖紙來的,雖然也是華麗富貴異常,但總歸缺了點人情味。
仿佛對于房子的主人來說,是個住處就好,不值得花多少心思。
謝行生一邊走着,一邊暗暗将周家與謝家做對比,最後嚴謹的得出結論,還是自家的府院更甚一籌。
周家太冷清了,不止建築沒什麽人情味,行走間也極少能見到路過的仆人,沒什麽人氣。
謝行生暗自搖頭晃腦嘆氣。
不比謝家,不比謝家。
侍衛将人帶到會客廳倒了些茶水便退下了,謝行生一個人在會客廳等候。
進了人家的府,就算不是奔着府主人,按理也該拜見一二。
謝行生一面飲茶,一面思考着怎麽和周照安開口與峨青見上一面。
有了今日骨升這遭,日後從皇帝手裏拿這具身體的解藥就甭想了。
骨升一直囚在皇宮裏,不方便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給他制解藥送過來。
況且皇帝知道此事後,八成能猜到行石這個棋子已經成為不受控制的廢棋了,如何處置尚不可知。
如今,只能先以最快的速度将毒解了再說,事關解毒,必然是要來周府走上一遭的。
正想着,門口略有動靜,謝行生下意識的擡頭看,就見周照安走了進來。
上一次這麽清晰的和周照安面對面還是剛入謝府的時候,當時周照安奉命來謝府皮笑肉不笑的問候了幾句。後來周照安帶峨青上門時一直在外頭,也沒見到。
如今乍一看周照安帶臉,那股子已經抛之腦後的熟悉感又絲絲縷縷的冒出來。
謝行生斂下心緒,行了一禮:“周大人。”
周照安應聲,還是病入膏肓的模樣,指尖虛托了一把,将人扶起來。
兩人面對面入座,謝行生這才終于就着這麽近的距離仔細看這面前帶着病氣的面容。
憑心而論,周照安長的很周正,眉濃而直,額頭飽滿顯得明朗正氣,眼裏點着光,唇年輕的時候應該也是飽滿而有氣色的,只是如今日漸消瘦了。
之前翻過的文獻上說周照安如今也才三十出頭,可能是近年思慮的多了,華發早生。
周照安,照安。
名字與周正的面容還是挺符合的。聽起來像個國泰民安的好名字。
謝行生一面與周照安寒暄,一面不動聲色的打量着,沒留神一杯茶一下就見了底。
周照安正說着話,注意到了,便順手将茶壺拿來替他添了點茶水,動作間不免距離拉得更近,這下,眉尾墜着的一顆淡色小痣映入眼簾。
痣很淡,又小,隐在眉尾的墨色中,看上去又像用粉特意遮蓋過,要不是謝行生一直注意着,都看不見。
謝行生死死盯着那顆痣。
死去的記憶蘇醒。
一瞬間謝行生意識到了自己在哪裏看過這張臉。
這顆眉尾墜着痣的臉,在謝行山從戰場寄回來的家書裏出現過。
後來謝行山打完那一場戰之後就沒能回來,所有寄回家的書信謝行生都好好保管,一一過目過,這封帶了畫像的書信謝行生記得最清。
因為謝行山說,這是一張逃犯的臉。
謝行生對這幅畫像還記得些。
畫像上的人比現在的周照安更年輕,面容明朗,沒有絲毫陰鸷,兩鬓還是健康濃黑的頭發,看起來像個敢為天下先的書生。
畫上人的痣的位置,大小,與眼前的周大人一模一樣。
如果眼神再狠辣一點,兩鬓添一半的白發,身形變得更孱弱消瘦,那畫像上的人就跟眼前的人別無二致。
與畫像一起帶回來的家書中,謝行山說,此人是宴國遺民。
當時戰士受命屠城,此人跪在已亡的妻女面前,血濺了半邊臉,宛如行屍走肉,見刀也不躲。
謝行山于心不忍,心生憐憫将人放了。
後來得知此人當時穿在身上的朝服,品極不低。又擔心後患無窮,便寫書一封與畫像一起寄回家來。
叮囑若有看到此人,安分生活倒也罷了,但絕不可令之入朝為官,否則後患無窮。
而現在,
後患無窮的本人就坐在謝行生面前。
在短短幾年走到了大和朝廷中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地方,手上處死的人,肮髒的勾當數不清,偏偏皇帝引之為心腹。
日光全收,窗外陸陸續續開始點上忽明忽暗的燭燈,謝行生思及此處,打了個冷顫。
“怎麽了?”周照安擡眼看他,倒完茶又坐回來,謝行生按下心思,搖頭示意無事。
周照安猜到謝行生無事不登三寶殿,也絲滑的直奔主題:“讓峨青來看看吧。病這麽拖着,也不是辦法。”
謝行生順着他的話點了點頭,想着畫像的事情容後再議,先解決了當下的再說。
謝行生:“只希望能盡快好,免得之後出什麽事。”
周照安對他的話早有預料,聞言點頭。
不出片刻,峨青就帶着醫藥箱來了。
周照安嘴角露出一絲笑,對峨青微微點頭示意,峨青便知曉了,低下頭對謝行生行了一禮,示意他将手腕放過來。
謝行生一面将手腕靠過去,一面注意着主仆之間的互動。
之前謝行生覺得周府只是沒什麽人情味了些,現在冷不防知道了周照安的身份,覺得周府哪哪都有問題,就雙方無需言語的互動而言,主仆之間流露出來的默契也是旁人難以達到的。
所以峨青又真的只是一個純粹的大夫嗎。
謝觀複與他說的峨青一身詭谲的醫術,是否也是來源于已經滅亡的大宴?
謝行生第一次仔細看峨青的臉,眉尾,唇角一一看過,腦袋裏卻一點印象也無。
左右看不出來,又不好當着周照安的面試探,謝行生将思緒藏好,只是安靜等着峨青開藥方。
可能是因為前不久才診斷過的緣故,峨青這次看得很快,帶着新墨氣息的紙被疊好收在懷裏,謝行生再一回神,意識到病已經看完了,正站在周府門口。
謝行生回頭看,周府的門仍然高大。
因為天黑的緣故,門上邊挂着幾只紅色的大燈籠。
也是很典型達官貴人家常用的燈籠,在集市上随便買一買就行,與別家的燈籠千篇一律。
若不是當時謝行生看過謝行山的每一封家書,又對畫像印象深刻,光看周照安掩飾極好的種種,必然也想不到這一層。
謝行生一邊往回走,一邊仔細回想着重生以來接觸到的有關于周照安的一切,每一個動作,神情,每一句話。
最後發現,周照安此人,無論是說話的語調,行動間自然流露出的禮節,姿态,日常的打扮,行事風格甚至是家中每一根柱子,燈籠,回廊,都讓人挑不出錯,看着就是個正常大和官員的樣子,頂多更尊貴些罷了。
大宴滅亡的這幾年,周照安到硬生生真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挑不出錯的大和人。
若說輕輕松松就能僞裝,任誰都不會信的。
不過,只有一次不一樣。
謝行生頓住腳步,突然想起那次與謝觀複一起祭拜謝行山。
當時回來的時候偶然發現周照安也在祭拜。
那時周照安穿着的那身破舊的,打了補丁,看不出原來的款式的衣服。
不是任何一個位極人臣的大臣會穿上的。謝行生仔細回憶那身衣服的細節,只依稀記得補丁明顯,不可能是任何一個裁縫店做的,因為做成這樣會被打。
誰縫的衣服,周照安當時又在祭拜誰?
謝行生回想起那個女子墓,名字後邊被刻意削掉了,只知道姓柳。
墓也是破破爛爛的,毫不起眼,很明顯周照安不想讓人知道。
謝行生想起謝行山信裏所說的,當時放走周照安的時候,其死去的妻女就在身邊……
一個猜想瞬間将兩者聯系起來。
周照安祭拜的,是否是他死在故國,不為人知的妻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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